1917年，他开始执导影片。这时，美国人格里菲斯的《党同伐异》正风行世界。这部影片和盛极一时的瑞典学派，影响在德莱叶的电影中清晰可见。

许多伟大人物在为自己的工作争取支持时，表现出了坚定的性格，而这种性格在他们平时待人接物中很难看出来。德莱叶也是如此。当他拍摄第二部电影时，他向公司的经理写道：

“经理先生，我坚信这部剧本是公司有史以来最好的剧本，我的目标是把它拍成一部经典之作。但是，这部电影的投资不能少于23万克朗。因为我是拍这部电影最合适的人。”

这部片子拍完之后，他离开了电影公司。

德莱叶的早期作品，当然，都是默片。我看过两部，一部是《圣女贞德的受难》。这部影片所有的电影史都会提及。但是叫好不叫座，也许是贞德骇人的脸部特写吓坏了巴黎彬彬有礼的市民。影片中的城堡、审讯室按真实大小建造，拍摄现场的气氛极为肃穆，令工作人员潸然泪下。这部电影引起了宗教上的麻烦。德莱叶说：“我感兴趣的不是一个为了信仰而被处以火刑的圣人。我想发掘在圣人的光环之下，一个普通女孩的苦难。”

后人对这部电影表示了崇高的敬意。戈达尔的电影《我的一生》中，女主人公，一位妓女，在空荡荡的电影院中一个人看《圣女贞德的受难》。银幕上出现贞德柔美的面庞的特写时，妓女泪流满面。

1941年，在德国占领期间，德莱叶拍了《愤怒之日》。这部电影，许多评论都把它当作德莱叶的最佳作品。因为它表达了德莱叶对纳粹的反抗，代表了丹麦的良心。政治正确。

德莱叶说：“不是这样的。我只想拍一部很好的艺术片。”

拍《愤怒之日》时，每天早上德莱叶都会到演员休息室摸女演员的脸。因为他不希望它们被化了妆。

他喜欢研究人的脸，希望它们没有被装饰，因为这样才能完全表达人的感情与心理。

1953年，德莱叶拍了《诺言》。一个农庄的女主人难产而死，她的发疯自以为是耶稣再世的小舅子却使她在葬礼上复活。这部片子里灯光的运用，奇异的长镜头，已经超出了我能够谈论的范围。这部荒谬的影片向人们传递着激情与真理。这部影片获得了金狮奖，成为德莱叶唯一一部成功的有声影片。

看到《诺言》的结尾，女主人公在一片静穆与洁白中复活时（如果换了其他导演，这种场面他会用多少分贝的交响乐呢？），安哲洛普罗斯感到仿佛被人重重打了一拳。

这是德莱叶的宗教。它是深渊中的人呼唤的“De Profundis…”它再次证明：不是奇迹产生信仰，而是信仰产生奇迹。

如果电影只让我们看到日常的事物，那么电影有什么特别呢？只有不多的人，能够让我们看到一个超验的世界。德莱叶是一位这样的人，布烈松是一位，塔尔可夫斯基也是一位。

在欧洲，拍电影的从来就是最有文化的一群人。

《诺言》成功后，德莱叶担任了制片公司的经理。他认为，商业电影与艺术电影同样重要。“商业电影为住在狭小居室的人提供了能持续一周的梦想。”

但是他在自己的创作中却顽固坚持着艺术电影。他拍电影从来不考虑观众，而只考虑——电影。

这样做最先冒犯的人就是电影公司老板。拍《诺言》时，有一天老板到片场视察。那天阳光灿烂。老板问演员：“今天天气这么好，你们一定拍了不少镜头吧？”“不，先生。因为天上还有几朵云。您想见见德莱叶先生吗？他就在那边。”“见他？感谢上帝。再见！”

1964年，德莱叶拍出了最后一部作品，《葛楚》。这部影片，即使在戛纳也遭到了冷遇。影片放映过程中，不断有观众退场。一些人赞扬了这部影片。这些人中，有一位年轻人叫做特吕弗，还有一位叫做戈达尔。

《葛楚》中，女主人公年轻的葛楚在形形色色的男人中间寻找爱情，这些人中有商人、诗人和音乐家。可是这些男人们都不能满足她的爱情。她在爱情中体会到种种的冷淡，隔膜与背叛。当她老了，她向朋友念了一首她16岁时写的诗：

看看我，我还漂亮吗？

不，可我曾经爱过。

看看我，我还年轻吗？

不，可我曾经爱过。

看看我，我还活着吗？

不，但是我一直有爱。

我不禁想起俄罗斯诗人蒲宁的《寒秋》末尾女主人的独白：

“每当我回忆起此后我经历的一切时，我总是问自己：我一生中究竟有什么东西呢？我回答自己：有过的，只有过一件东西，就是那个寒秋的夜晚。世上到底有过他这个人吗？有过的。这就是所拥有的全部东西，而其余的不过是一场多余的梦。”

一次就是压根没有？不，那应该是永远。

我最近看的一部电影《迈克尔》，是德莱叶的另一部默片。片中绘画大师为他的养子兼情人做了一切，养子迈克尔却迷上了另一个女人，为此散尽了大师的财富，而大师却对他百般容忍。大师临死的时候说：“现在我可以平静地去死了，因为我见到了伟大的爱。”这个伟大的爱，就是自我牺牲。这种爱，就像保罗说的那样：“爱是恒久忍耐，又有恩慈；爱是不嫉妒，爱是不自夸，不张狂，不做害羞的事，不求自己的益处，不轻易发怒，不计算人的恶……；凡事包容，凡事相信，凡事盼望，凡事忍耐；爱是永不止息。”

德莱叶说：“我为人类的痛苦所吸引。”但是他不是津津有味地带着快感去描绘人间惨象，而是理解和同情人类的痛苦，并且固执深情地安慰着这些痛苦。

还是在《迈克尔》中，绘画大师完成了最后的杰作。在美丽的天空下，一个老人在挣扎着。他就是人类苦难的伟大象征——约伯。

1968年，德莱叶死于哥本哈根的一间只有一张折叠床的房间里，留下两个剧本：《美狄亚》和《拿撒勒人耶稣》。

特吕弗说，德莱叶的影像是白色的。这些静默的影像中无时不传递着令人屏息的美。

《葛楚》中的一幕，他本来准备拍摄人物在阿芙纳狄忒雕像前活动。突然，他要摄影师拍摄树在湖中的倒影。他说：“让阿芙纳狄忒歇着吧。看看这些倒影，它们多么美啊。拍它们吧。”

他喜欢这个世界，甚至甚于艺术。这样的人，也许更能创造美，能为人类带来更多温暖。